公牛与母马
公牛被拴在榆树下时，母马正在河边饮水。
她抬头望了一眼——那公牛通体漆黑，肩峰隆起如小山，鼻息喷薄在七月的热风里，成团蚊蚋绕着它的犄角打转。农场主刚把它从集市牵回来，说是要换掉那头老得拉不动犁的灰牛。
“你瞧什么？”公牛瓮声瓮气地开口，眼珠像两枚烧红的炭。
母马甩了甩鬃毛，没答话。她是匹栗色的俄罗斯走马，蹄子轻盈得能在冰面上跳舞，这村里谁不认得她？拉车、驮货、偶尔还给镇上的孩子骑——她从不多嘴，也从不多看。
第二天，公牛被套上了犁。它力大无穷，一上午翻了十亩地，可到了下午就发了蛮劲，把犁头往石头上撞，铁片崩了个口子。农场主骂骂咧咧地抽它，它梗着脖子吼，震得谷仓顶的鸽子扑棱棱飞走一半。
母马在栏里嚼燕麦，耳朵动了动。
第三天，公牛挣脱了缰绳。没人敢近前，它红着眼在院子里兜圈，牛角挑翻了水槽，蹄子踩碎了篱笆桩。农场主举着草叉子发抖，他老婆躲在门后喊：“去把母马牵来！”
母马被牵出来时，慢悠悠地打了个响鼻。她走到院子中央，停下来，歪头看了看公牛。
公牛喘着粗气瞪她。
她没躲，也没退，就那么站着，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赶苍蝇。半晌，她低下头，用鼻尖碰了碰公牛汗湿的脖子。
公牛愣了一下。那团火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。
后来，母马转身往河边走，走两步，回头看一眼。公牛犹豫了一会儿，跟了上去。农场主两口子看得目瞪口呆——那母马领着公牛蹚过浅滩，上了对岸的草坡，公牛低头啃草时，她就在旁边站着，像一棵安安静静的树。
傍晚，农场主去牵牛，公牛乖乖跟着回来了，缰绳搭在脖子上，母马走在前面。
从那以后，公牛再没撞过犁。干完活，它就站在围栏边等母马回来，把下巴搁在木桩上，看她驮着草料慢悠悠地走过田埂。有时候母马会停下来，蹭蹭它的鼻梁，然后再走。
村里人问农场主用了什么法子。农场主挠挠头：“没咋。就是让它俩待着。”
秋天犁最后一块地时，公牛拉得稳稳当当。母马被借去镇上拉车，傍晚才回。她进院子的那一刻，公牛“哞”了一声，声调又软又长，像在说：你可算回来了。
母马小跑过去，隔着栏杆跟它碰了碰鼻子。
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宽厚如墙，一个纤细如柳，并排投在刚犁好的土地上。
